EDvolution 24/7/365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吵架了。

女孩原本可愛的嗓音，現在變得尖銳又無情，震得電話話筒嗡嗡作響。

「你掛我電話，我當然要跟你吵了！」

話筒另一邊的男的聽了，頓了一兩秒。

「可是我很忙哩。」

「忙忙忙，整天都在忙……。」女生繼續咄咄。

「妳一整天不是也只打一通給我？」男生還是無奈。

「那是因為，」女生氣壞了，「你每次都冷冷的講話啊！」

「可是……我在上班耶，不能講太大聲！」

「你你你…永遠都在上班嗎？上班賺這麼多錢要幹嘛，可以買來愛情嗎？而且…總不會每次都不能講太大聲吧，你的聲音每次就像冰一樣的冷。」女生確定的說。

「唔……你想真的是這樣嗎，我現在熱情的打給妳，妳還不是說，妳想睡覺了！」男的開始不悅。

「那是因為一整天沒接到你的電話啊，所以我就先睡了啊。」女孩的「啊」字還是硬如鋼鐵。

「亂講，妳就有時間和Gary講話，就沒時間接電話。」他腦中不禁浮現上次聽她談起Gary送她花，臉上滿足的模樣。

「又是Gary，我不想再聽到這個名字了。」

女生不爽！Gary只是追她，她愛的又不是他：「那你咧，你咧？你上次被我抓到和美眉講話講一小時你以為我忘了啊。」

「妳又來了。那是……那是…。」

「講不出來了吼？我知道啦，是朋友嘛對不對？朋友朋友朋友，只有我不是朋友啦！」

「妳自己還不是都說，到最後愛情就變親情啦！」

「變親情是我的錯嗎？？」

「那妳希望找回當初戀愛的感動，那就去啊，那就去啊！我可能不適合你。」

「好吧，那這樣，我們就分手好了！反正上次你已經提過，你一定也可以的。」

「我不想跟妳講這件事情，都準備要結婚了，還在講這種事情……。」

「嘟──────。」他還沒講完，對面的電話已經掛了。

───

時間倒退七小時。從這夜的溫暖的家，倒退回到城市的午后。

那場雷雨還沒開始，早上的太陽剛剛收起，預測了下午的他與她，一年的不知第幾百場的衝突，即將發生。這是上班族的中午休息時間。這段是她無趣又高壓的工作中，稍微可以喘息的時刻，雖然室外熱得像烤箱，她一定還是要走出辦公室，藉買午餐之名，逛逛地攤，隨意走走。

走過去，她看到一個粉紅色的可愛項鍊，忍不住停了下來，拿起來在頸邊比了一比，廉價的染色塑膠襯著她的皎白膚色，依然光采奪目。

49元。她摸了摸夜市買的皮包，打開那內裡已破洞的冒牌LV錢包，裡面只有50元。她這個月已經領了兩次錢，不能再花錢了。

鏡子裡，她才看到，這條項鍊的旁邊的頸上，早已經有一條項鍊，新的和舊的長得有點像，都有兩顆愛心。

這是，他給的項鍊，大概是五年前了吧。她這幾年，很久沒戴這條，早上太匆匆，拿起來就戴了，也好久沒在鏡中細看這條項鍊。

五年來，這條項鍊之後，他再也沒送她一個像樣的生日禮物，大多只是請吃飯。她根本就吃不多，也不想吃，只是為了這個氣氛，還要花兩三千塊錢，就為了請服務生照張相，我們在一起的第八個生日、第九個生日、第十個生日……但相片中緊扣的十指，愈來愈像沒感情的石膏像。

不過，她依然放下了新的項鍊。她不需要一條新的。

倒是旁邊有一頂鴨舌帽，她戴了一下。這是男生的帽子。她看鏡子戴帽子的自己，想的卻是他的臉孔。

想到他，每次把帽緣壓低低，說要與世隔絕的樣子。她想，這麼一大片舌頭，應該可以壓得很低，眼睛、鼻子…連嘴巴都可以遮住了！

她一邊想，一邊噗嗤笑出。

和老闆殺價，她使出了最拿手的撒嬌功，「老闆拜託啦，我只有20塊。」老闆真的讓她買了下來，她滿意的將帽子小心折好，裝到自己皮包裡。這時候，她想打一通電話給他，買了一頂鴨舌帽。

「唔，不對不對。」她又想，「還是等到周末，再給一個驚喜吧。」

還是忍不住了。

撥撥撥。

「喂，你在哪？」她收起剛剛與老闆殺價的撒嬌聲，繼續的是，昨晚的冷冰冰的音調，這是他們近幾年來所習慣交談的聲音。

「喔，我在等客戶。」他低聲的說。

「客戶在哪裡？」她提高一點點分貝。

「當然在他公司裡啊…。」他彷彿嗅出她的不懷好意，「喂，先不要說了…。」

「喂，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講。」她說，聲音猶如娘娘，其實內心只是一個想和他說她買了一個可愛帽子的小女生。

「好，好，回去再講……。」

她沮喪的掛上電話，繼續提著鴨舌帽，大熱天，她忍禁著汗水，以免妝都花了，慢慢的慢動作的踱步回到公司。

而他。他的會議在客戶的公司，開到中午才結束。客戶說，直接去下面吃點東西吧。他的案子已經談下了，當然爽快答應。

到了樓下，他看到一條可愛的項鍊。

他想起，上次買給她項鍊，好像是好久以前了。忘記是多久了。四年？六年？有這麼久嗎？他想，這次再買給她，又是同樣的東西，她一定會藉機抱怨，「五年只送一條！下次要等到五年後嗎？」說不定還會又在喊，「你老早就不愛我了。」

「啊，你在幫女朋友選東西啊？」客戶海派豪爽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心事。

「呵。」他說。

「女人難抓啊，女人心難懂！小子，告訴你，不要常常送女生東西啊。」

他聽到這裡，笑了一笑，點點頭，心裡只有更愧疚。他並沒有常常送東西，他已經好像很久沒送東西了，而且還忘了多久了。

他想買下來，但一想到，一買回去她又是冷冷的樣子，他就收手了。

而且也沒錢啊，要省錢啊。

客戶帶他來這家吃大炒，每次來談事情，就一定吃這家。今天為了慶祝簽約，還開了幾瓶啤酒。但，他有點心不在焉。他有點想打電話給她，卻不好意思這樣走出去。

好吧，只好等她打！她一打來，就可以拿著正在大作聲響的手機走出大門，說要出去接電話，他會告訴她一些事，他會告訴她心中的愧疚，他會對她懺悔很久沒買東西給她，他會告訴她很多事……。

他手裡緊捉著手機，打算在它還沒發出音樂的第一個震動，馬上接起來。

但手裡的電話，靜得像死掉。

酒喝了，菜配了，回到會議室把事情講完了。

「沒關係，等到晚上就可以打電話給她了。」

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想很想與她講電話。怎麼反而等不到她的電話。

───

一拿起電話，她竟然就這麼兇。他搞不懂為什麼，他不過是中午接電話說在客戶那邊忙，他就可以這麼兇嘛！

「嘟──────。」她已經掛電話了，他也忿忿的掛了電話。正確一點的說，是把手機按掉然後往床上用力一扔，手機無助的彈了起來重重的撞在白牆上。

這時候他上了MSN。

他看到，他最好的朋友，傳來了一封訊息。

「這拜六帶『老婆』一起出來玩吧？」

老婆？算了吧。

「不，」他說，「我都要跟她分手了。」

他忍不住這樣講，因為已經吵架吵太久了。這一年來，他與她之間就是在電話沒接和晚上不想講電話這些事情在那邊翻來翻去，這麼小的事情也會吵架，大概是沒有希望了。

「什麼？？？？？」麻吉震驚，那幾個字特別大，彷若劃破MSN的小窗口。

於是他嘰哩瓜啦的寫著寫著，愈寫愈生氣。

他決定了，一定要一個星期不跟她說話，為分手作準備。他向來是說做就做的，以前最高記錄，曾經三個星期不跟她說話。

三星期，他決定了。他實在是氣壞了，也傷心透頂了。

「啷啷啷啷～～」

電話響了，這麼晚了，他也知道一定是她打過來。為的是什麼事？

不知道。他要去睡了。電話沒接。

「啷啷啷啷～～」

他不接。

「啷啷啷啷～～啷啷啷啷～～」他覺得這可愛的聲音變成了惱人的噪音，他把聲音關了，讓手機自己發光。

暗下，又再發光。

暗了，又再發光。

她抱著那頂鴨舌帽，哭濕了棉被。繼續的按手機，摸著那頂鴨舌帽。

他氣乎乎的生氣，到底是在生什麼氣，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現代的男女愈來愈獨立，彼此給對方空間，也給自己空間。不過，高科技卻讓人愈來愈粘在一起，因此，容易因為太在意對方，反而疏遠。

對不起來，也解釋不清。

愈解釋，愈含糊。

時空的交錯背後的一雙大手，永遠不懂，只知道，如果說人們是有緣份才會在一起，那就應該直挺挺的走到永遠。

只要有曾經，就毋需了愛的理由。

一年後，他們終於結婚了。婚禮的懷舊照片，盡是他們長跑十年來遊山玩水的景象，全部都是快樂，沒有淚水。